深山立道心 市井繪小民

七月 17, 2019 0 次閱讀 0 人點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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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州文博解碼

授課老師

廣州藝術博物院副研究館員、博士 黎麗明

主要從事廣東美術史、廣東民間工藝美術史研究及相關展覽策劃工作

文物檔案

文物:清代《群盲聚唱圖》

尺寸:

46.7×99.5cm

畫家:清朝道鹹年間廣東首屈一指的人物畫大家。

由來:根據蘇六朋的自題,他跟友人登順德北門外的錦石山,見到樹下有群盲相聚為樂,歸來遂成此作。畫中可見,蘇六朋用筆精簡妙絕,人物的衣紋幾筆勾就、轉折流暢,人物的臉部五官幾點而成,臉部、手腳略施染色,鞋履則一筆而成,筆墨簡練而形神具備。

清代嶺南人物畫大家有“二蘇”美名。上節課我們介紹了才氣縱橫的蘇仁山,今天黎麗明老師要帶我們認識的是市井風俗畫家蘇六朋。

廣州藝術博物院中收藏有蘇六朋的一幅代表作——《群盲聚唱圖》。這件作品,與尋常的傳統人物畫不同,描繪的是群盲相聚為樂的情景。畫中八位盲人,有的彈箏、有的拍板唱和、有的彈阮、有的低頭靜聽、有的循聲而至,神情各異而自得其樂。在這幅作品中,蘇六朋把社會底層百姓求生之苦和苦中作樂的堅韌表現得酣暢淋漓。

其人

浮山掛籍入道 羊城寓居賣畫

蘇六朋,祖籍廣東順德,早年在羅浮山掛籍入道,中年寓居羊城賣畫。他當年租住的地方就在現今中山四路忠佑大街的城隍廟旁,白天常在廟前賣畫。城隍廟人來人往,是走鬼小販、賣藝瞽者等城市下層百姓的流聚之所。這樣的生活環境,為蘇六朋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作源泉。同樣“在塵俗中求生”的他,以熟悉市井小民喜怒哀樂的眼光觀察這一切,並將這些通俗、民間的題材,熔鍛成強烈的洞察世情、平易近人的個性面目。如他在作於1843年的《市井小品》中,就畫了街頭賣藝為生的瞽師譚三、沿街揹著竹床叫賣的小販、走南闖北的耍猴藝人、肩負竹筒沿街叫賣的盲人等,皆是街頭巷尾所見貧民求生的各種情狀。這套作品原本有十六頁,現只存四頁,線條凝練勁健,設色素淡,人物姿態放鬆,表情刻畫生動,顯見來自畫家對日常生活細緻入微的觀察。冊頁還有中山進士鮑俊、學海堂學長熊景星等人的對題。鮑俊工詩善書,1831年辭官歸粵後,在廣州芳草街築“榕塘”而居,與蘇六朋住得很近、交往也密切。

可以說,蘇六朋開啟了廣東畫壇市井風俗畫的先聲,且在藝術技巧層面達到了極高的水平。用精研其藝術生涯的廣州藝術博物院副研究員李煥真先生的話說,“藝術表現力如此全面的人物畫家,在清代畫壇中是少見的。在當時的粵東地區,他是同時受到文人雅士、畫壇同道和民間百姓極力讚賞的、首屈一指的人物畫大家”。

以目前資料所見,有關19世紀廣州的市井生活,最重要的研究資料莫過於19世紀的外銷畫。黎麗明指出,從現存作品來看,直至嘉慶、道光年間,廣東畫家仍甚少將市井生活入畫。對於“升斗小民”的描繪工作,是由專攻外銷市場的畫匠們來完成的。不過,道光、咸豐以後,廣東畫家也開始將市井百態和嶺南物產入畫,“箇中的原因耐人尋味”。一方面,廣東畫家自清代以來對本地題材日益重視,繪畫的地域特色日益形成;另一方面,經歷了兩次鴉片戰爭後的廣州城,失去了“一口通商”的優勢,需要以更為開放、包容、進取的姿態,接受香港、上海、武漢、廈門等新興城市的競爭。在這種大背景下,以賣畫為生的職業畫家大大增多。且因經歷社會動盪,他們對底層社會有了更深入的瞭解和同情,人物畫開始“下筆有塵”。其中,“蘇六朋無疑是道鹹年間廣東最重要的人物畫畫家”。

其畫

生活中最本真的面向

19世紀初的廣州城有著大量的雅集文會,形成了本地的文人群體。書院、學宮、書市雲集的城市中部和新興的南城,是他們的主要聚集之所。城西、城北及河南地區因風景優美,是他們主要的交遊之所。荔枝灣、五層樓、江畔名園這些城中名勝,在時畫中頻頻出現。本土的山水、風物,如碧嶂紅棉、羅浮山水、羊城八景等,成為畫中越來越多的題材。黎麗明指出,這在清代以前,尤其是18世紀以前是極為少見的。

她還指出,19世紀,特別是中後期表現城市生活的繪畫題材,呈現出從小眾、高雅到大眾、雅俗共賞的轉變。大量世俗、本地的題材入畫,使畫面更富有生活氣息。這一風格的轉變,並不為廣州畫壇獨有,在大致同時期的海上畫派中也能看到類似的走向。蘇六朋的獨特之處又在哪裡呢?

他的藝術魅力,正如李煥真所說,是“身在民間,而不是俯視民間、觀賞民間”,他的市井風俗畫,沒有宋代風俗畫那種經過精心粉飾美化,用筆流麗、賦彩生色,不沾人間煙火的精緻典雅。卻有同情,帶感情,充滿真實的酸甜苦辣。他有一定的文化修養,但算不上學問高深;地位低微,雖有“臣六朋印”,但並無證據可以證明他考取過功名。

李煥真說,蘇六朋的作品直面生活,但畫風總體上平靜而恬淡。他藝術生涯中最大的造就,除了筆墨藝術的探索,就是作品中所充盈的時代氣息,生活中最本真的面向。這是畫家對社會生活的真誠關注。

黎麗明說,在蘇六朋的作品中,能看到很多神話人物、吉祥人物的形象和題材,畫風通俗、喜慶,顯然來自個人或者商戶的訂購,據說他的作品時常能在當時茶樓中見到。這也是大眾文化興起階段,許多畫家創作的必由之路吧。

畫硯之所入歲千餘金

論及當時的廣東畫壇,有“山水推黎二樵(黎簡),人物推蘇枕琴(蘇六朋字枕琴)”之譽。李煥真認為,即使把蘇六朋的藝術放在道鹹年間的中國畫壇上比照,他的成就也是突出的。

作為一位民間畫師,蘇六朋“筆墨技巧富有新意,充滿著濃郁的嶺南地域特色。”雖然之前論者多有認為蘇六朋曾以知名畫僧德堃為師,但在存世資料中無法確證這一點。反而,閩派上官周《晚笑堂畫傳》在廣東的付印與流傳,黃慎在廣東的賣畫經歷,對蘇六朋的影響可能更大。閩派人物畫家表現民間市井生活,諧俗有趣、傳神生動的畫風,滿足了商業繁榮地區人們對新的、通俗的藝術風格的渴求。當然,蘇六朋也從傳統精髓中汲取營養,如他的大作、描繪唐玄宗與楊貴妃在沉香亭中賞牡丹的《清平調圖》,就是吸取熔匯明末人物畫巨匠陳洪綬藝術精髓的代表。

但李煥真也認為,雖然蘇六朋善於熔匯傳統精髓,筆墨基礎紮實,技巧成熟,創作題材十分豐富,並常有意雅和筆趣的追求,但“由於他受所生活的時代、地域的文化影響,受他的出身、地位、修養、職業等的侷限,他的藝術格調始終不可能達到士人畫的高度。”

蘇六朋深受道家哲學影響。他何時在羅浮山掛籍雖無準確資料可考,但至少在37歲之前,曾經三次住在山中讀書、學畫。但人生往往是在矛盾中掙扎。蘇六朋雖有出塵思想,卻不得不在市井謀生。而道鹹年間的巨大社會變革,特別是他晚年時第一、二次鴉片戰爭在廣東的相繼爆發,也令他常有欲棄世而不能的煩惱,由此而好酒。

晚年的蘇六朋畫名日盛,文士名流多與之交遊,如張維屏、黃培芳、譚瑩等。他的生活也得到改善,摯友李長榮就說他“畫硯所入歲千餘金,客到必留,留必盡醉”,可見他當時的賣畫收入很不錯。另一方面,這也讓他有機會親見一些真跡、法書,並逐漸使到他的繪畫題材和風格帶有更多的士人趣味,如更多地以歷史題材和古代人物入畫,反倒少了世俗的塵世味。

款識:餘前曾作《群盲評古圖》,見者叱嗤餘譏世。今日隱樵拉餘出北門,登錦石山。樹下有數盲者,老少相聚,絃索參錯而歌。隱樵謂此可作《群盲聚唱圖》。夜歸燈邊談次,恕俢兄以紙促筆成之,覺與《評古》又別一趣也。世人當不復嗤餘矣。因並記之,時漏已三下。甲午十月二十有二夜,南溪漁者蘇六朋。

題跋:休從世上辨妍媸,盡日庚歌各擅長。白雪陽春須記取,只今猶自遏雲樑。樵西山人題於小竹軒。

題跋印:鄧、蘭(白文聯珠方印)

題跋:悟空色相懶開眸,聚首絃歌興未休。翻笑紛紛名利客,空勞心力日追求。題《群盲聚唱圖》。□□□吟正,作梅弟脫稿。題跋印:人以藥(朱文葫蘆印)

這幅作品款署“甲午十月”,可知創作於1834年,是畫家中年時期的作品。

紙本設色:46.7×99.5cm

文/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卜松竹 圖/黎麗明提供 統籌/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王曉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