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妹

七月 17, 2019 5 次閱讀 0 人點讚

黑妹

成長

賀賀/廣州/畫家

經常在莫名時刻,清醒或是夢中,一個影子出現在我腦中。沒有預兆,也沒有邀約,她就這樣靜靜地出現,與我保持著不疏不近的距離。我看不清她的面容,連身影也是模糊的,但我知道她是誰,黑妹,我兒時的夥伴,兩小無猜的朋友。

黑妹並不黑,鄉下陽光底下的孩子本來的健康膚色。只因為她姐比較白皙,小名白妹,所以她被喚作黑妹。黑妹五官長什麼樣?我很迷惑,小時候多麼熟悉的一張臉,我現在居然有點想不起來了,只記得她是單眼皮,不算漂亮。

黑妹的母親在她三歲左右就去世了,父親一個鰥夫帶著五個孩子生活,生計頗為艱難。她父親瘦高、長臉,嘴脣很厚,很少見到笑容,當屬青壯年的他很顯蒼老。在農村,即便寡婦也是勢利的,沒有女人願意跟著這個拖兒帶女的男人過日子。所以這個家庭本屬於女主人的活計就交給了兩個女兒。

黑妹在家最小,上面三個哥哥,姐姐老大,從我記事起,姐姐就出嫁了。在鄉下,貧家的女兒總是嫁得早些。所以黑妹就成了這個家庭唯一的女人。小時候的黑妹是有點孤單的,有點內向、也有點自卑。村裡的孩子也不太愛和她玩,父親和三個哥哥因為男人慣有的粗心也不會給她太多的溫情。

童年的我也是在湖南鄉下度過的,父母忙於生意,奶奶又年邁,那時的我就像鄉野的一株小草自由自在。我的性格有點倔強,有點敏感,也有點叛逆。我和村裡的孩子也格格不入。

不知什麼時候,也不知什麼原因,我和黑妹這兩個孤單的孩子走到了一塊,也許是性格互補,她內向我外向,兩個性格迥異的孩子就膩歪在一起了。

紫雲英花開、油菜花開的時候,我們倆這大地的孩子在田野恣意玩鬧,隨著季節流轉,我們又一起到山上摘野草莓,一起尋找野兔或野雞。到了上學的年紀,我倆同歲又結伴上學放學。每天放學我把書包往家一放,便去她家玩。她家一貧如洗,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,亂哄哄的,被褥似乎都是油膩黏糊的,但她的家就像有一股魔力吸引著我。每天玩累了,我和她就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聊著不著邊際的事情,時間在那一刻彷彿會永恆,兩顆年少的心都篤信不疑。
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小學畢業我要到城裡上中學,黑妹不再繼續唸書,小小年紀的她隨著親戚到廣東打工。我不知道我在教室裡讀書時,在流水線上作業的黑妹會經歷什麼。我們斷了聯絡。有一年放寒假我回到鄉下,聽說黑妹也回來了,我把行李放下便興沖沖地跑到她家。當時她正和幾個打工認識的朋友圍在爐邊烤火,聊得很歡。見到我進來。她卻沒有特別的驚喜,只是淡淡地向她的朋友介紹著我。我突然有一陣失落,我的小夥伴黑妹,似乎離我一下子遙遠了。

那個假期結束,我與黑妹各自離鄉,生命的軌跡不再重合,宛如兩條軌道各自駛往生命的遠方。

高中、大學、工作,這是我成長的軌跡。我很少回去,我的生活在不停地畫圈,面前是一個海闊天空的世界,黑妹也漸漸淡出了我的視線。我只是偶爾打電話回家在通話結束時會順便問到她。有一次媽媽主動告訴我,黑妹嫁人了,生了個女兒,但男人因為某種原因犯罪被抓判刑五年。

因為沒過門,鄉里總有些閒言碎語,黑妹一直寄居在孃家,實際上是住在哥嫂家。孩子小,她也不能出去打工,平常就幫著哥嫂做些農活。哥嫂是厚道的,但終究不是自己的家,黑妹更加沉默寡言。有親戚讓她把孩子送人,重新找個人嫁了,卻被她一口回絕,她要等那個男人。她不願自己的女兒沒有父愛又失去母愛。我想,也許黑妹是深愛那個男人的,從小缺乏愛的黑妹在那個男人身上應是找到了溫情,也許是她一生中唯一得到的愛,因而刻骨銘心。

2006年,奶奶病故,我從國外回到了久違的家鄉。聽說黑妹也在,我便過去看她。十幾年不見,出現在我面前的不是舊時的她,而是一張陌生的臉,微胖,話不多,眼角有與年齡不相稱的皺紋。她見到我驚喜中有一些侷促,圍在她身邊的一個三四歲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叫我阿姨,我們相見卻無從言起,兒時的親密無間已蕩然無存。

魯迅先生在他的《故鄉》裡寫過一句,“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”。多年以後,我終於讀懂了其中的悲涼。

參加完奶奶的葬禮我又返回國外,從此便沒再見到她,只是輾轉地聽到些關於她的訊息,比如她的男人出獄了,她又生了一個孩子。

但我相信黑妹此後會是幸福的。

我沒再見到她。她卻經常在我的腦中出現,我知道她就像是我身體裡的某個細胞,已經常駐在我的體內、心裡。